

(2004年在广州某村租房,与身为农民工的父母在一起)
▓我的独立写作:路漫漫,其修远
作者:杨银波
现在,我留点时间来谈心得,不是此时之心得,乃是一生之心得。这些心得,是关于我们这类独立作家,其写作道路究竟是如何促成,以及写作本身和写作之外的整个状态,还有我自身所体会到的种种艰难刻骨之矛盾,此刻我想将其一一凉晒出来。
在我的理念里,写作不是简单的表达。它实在包含着太多的性质:有职业性,不是凭借什么老掉牙的“灵感”、“顿悟”来促成;有使命感,是条件反射甚至无条件反射的动力,迫使我必须来做这些事;有责任感,击键的任何一个字都必须做到尽量真实、有力、有用;有特色,要有自己独创的风格,自己的主张,自己的判断,以及自己的性格特质和精神特质;有创造性,尽量对旧式的一切予以改造,找到新的“点”,并扩散开去,形成自己的“独树一帜”;其余者,还有持续、宽广、多面、迅猛等。写作之于我,就像在一片危险重重、阴暗潮湿、混乱芜杂的废墟上重建新楼,该捡的捡,该抛的抛,该造的造,该搭的搭,心要够硬,手要够快,头脑要足够灵活,不能去考虑有没有火辣的太阳或者突袭的雷雨。一年365天,天天无休,日日无断。
丧失,才可意味着珍惜、争取和反抗。一般人感觉不到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新闻自由、出版自由丧失的痛楚与危害,但我却能感受得到,我很清楚那种“灵魂处死”的巨痛。那么,我所珍惜、争取和反抗的是什么呢?这是一个巨大的世界,比现存更大的世界就在心中,思想更是比光速跑得还快,我不断奔跑、跳跃的目的,就在于展示这样一个远远大于我们所知的世界之世界。既如此,则持续的、疯狂的、尽力的表达,就是必然的途径。当然,这是无比自豪的职业,在这个领域里曾经诞生了无数的文明,以及文明之外让人难以理解的更辉煌的文明。我始终坚信,只要一息尚存,人就可能走向更靠前的一步。这一步也许微不足道,也许只是那一片汪洋式的浩瀚之中一个极不起眼的点缀,但这就是我的努力。我充满感情和理想来做这件事,一点一点地汇集,总能拼凑出自己的灿烂星空。至少,我能保持着内在的释放、内在的自由,并以最内在的强劲魄力去影响事态、世态与时态的表面和里层。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在少年时代,我总是立于滚滚长江之岸,望着翻跃的江水顺势东流,感叹这日月沧桑何其神奇,感叹中国之风云何其变幻。许多年过去了,我再次日日夜夜面对着滚滚长江,看那昏黄的江水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样顺势东流,而此时的心境却又与过去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胸中积累了多少忧患,释放了多少愤怒,流淌了多少热泪!在那一阵阵的抗争和挣扎之中,我总在问自己:前面的路还有多长?这种沉重的人生阅历,契合时代的激荡交替,已让我感到更为悠远的征途将是绝对注定的。我所做的一切,将是我“所能做”和“所不能做”的一切。无论如何,这绝不是“领域之事”,而是一段历史,一个时代——崭新的、不断变化的21世纪上半页。我的一生,将在此走过,勇敢地飘荡于各路的山峰,勇敢地狂飚于千里的江河。我相信,我能做到,我能坚持,我能奉献我所有之一切,哪怕是生命本身,也在所不惜。
在人生的早年,我已深深感受到思想的力量:深邃,本质,强吸附力的象征,最短时间对规律的掌握。当然,这一切在最初完全是基于文字表达的魅力、思维延伸的神奇。在一次次交换思想的美妙过程中,我看到了另外的世界。在那些世界里,有与我相同的忧虑、感伤、无奈、荒谬,也有与我截然不同的超越、解脱、宣泄以及无私的奋斗。我崇拜着为人类文明付出一切的英雄,崇拜着在这个国家最平凡、最底层的普通人。我的思维走向了哲学,走向了历史,最后又回到了当道。我热爱这片土地,却憎恨它的贫瘠。我总被噩梦惊醒,日日夜夜在梦里演讲、呼喊、倡导,总在充满噪音的人民中间声嘶力竭:“醒醒!醒醒!”许多年过去了,有的人已经醒了,却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不相信,什么都不相信。巨大的信仰危机在这个国家产生、延续和扩散,人们没有了敬畏,丧失了本心。这一切,我是看得那么清楚!
同龄的人多年重逢,就像鲁迅看见闰土,他们麻木、呆滞、空虚,看不到一点希望与自信,已被整台社会机器磨得没有半点棱角。我是坚持下来的少数——越往敏感的区域延伸,我更成为极少数。工业化社会的精神虚无,共产党体制的冰冷僵化,各种尖锐问题的猛烈爆发,潜伏危机的大量发现,这一切就在我的眼前,总是飘来飘去,没有尽头,没有完结。对此,我曾无数次失语,不是一片空白,相反却是一切都堵塞在头脑里,越堵越紧,越堵越深,越堵越窒息。我就生活在这样的窒息状态里——“纷至沓来”、“接踵而至”成为我使用频率最高的成语。我所做的一切,仅仅用于挖掘、抛弃、埋葬、毁灭那些堵塞物,就占据生命三分之一的时间。医生曾对我解释:每个人每个月都有情绪低落的时期,这不奇怪。但显然医生无法解释或许只有我自己才能懂的那种窒息感,让你疲倦、无力,严重打击生命的激情、奋斗的毅力。当然,这并不是从来不关注国家苍生、历史忧患、时代疾症的人之痛苦。
我总是带着一支笔和一个记录本,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的所见所闻。长期调查,使我对事情本身的判断越来越进入“一目了然”的状态。行李中总带着几本书,一遇空闲,就会逐句勾划。睡觉前,总要看完当天的几份报纸,找出值得关注的大事与现象。打开互联网,立即下载几十则新闻、几十篇论著,日日如此。来访的人,以及我访的人,没有一次不是在“央视《面对面》式”的对话中度过。我总在寻找着足够多的证据来揭露一件事情,总在反复对各方进行沟通。这样的生活,我已持续数年。数年以后,我甚至完全模糊了自己的职业、自己的定位,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竟然是:“杨银波,你是干什么的?”在中山大学的《民间》杂志上,我被形容为“一个村夫”;在《重庆时代信报》的“深度报道”上,我被形容为“新式农民”;在新唐人电视台《透视中国》节目里,我被形容为“青年学者”;在网络论坛里,我被形容为“维权作家”、“敢言青年”、“后起之秀”……。但在我自己的辞典里,只有一个,那就是:公民杨银波。
有一部电影史上的里程碑之作,就叫《公民凯恩》(citizen kane)。该片记录美国报业大王查尔斯·福斯特·凯恩的生前历程(实际上,现实原型是美国报界巨头威廉·伦道夫·赫斯特),被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局指定典藏,获得1942年奥斯卡最佳原著剧本奖,被誉为“电影史上十大影片”当之无愧的冠军和头号经典。通过《公民凯恩》这部电影,我发现:凯恩所做的一切,一旦拆除光环,将其还原为普通公民,那么太多的问题就会被揭露,诸如:尔虞我诈的疯狂世界,非白即黑的简单理论,名人美化修饰,盲目崇拜,缺乏审视,等等。凯恩其实是悲剧世界里的悲剧人物,他给了我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参照。我反过来回顾我所走过的道路,没有从政却“在从政”,没有经商却“在经商”,我的足迹绝非“从文”、“从媒”那么单调,乃有极现实的行动、极务虚的艺术、极核心的抗争、极边缘的维权、极基础的建设、极庞杂的公益。然而这一切,都仅仅基于:我是一个公民——citizen yinbo。
我时常在想,假如我不是作家,我应该是画家、歌手、演员、导演,抑或是人大代表、村官、公务员或报刊编辑。1997年,我曾受到民间美术家高碧昌启蒙,师从高碧昌,学习美术。在那几年,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为时代画像”的画家,以超现实的线条、色彩和布局,为民众之苦难着笔,为时代之英雄涂料。那时我特别穷,穷到连90元的学费也是借的,穷到拿木棒竹块烧成碳吸进水来当画笔。我创作过上百幅写实画,有馒头喷香的饭馆、辍学的儿童、患癌的亲人、腐败的村官、缴公粮的冷血工作人员、流泪的堕胎者、捡垃圾的老妇、路边一丝不挂的流浪疯子,还有我幻想中一张类似王祖贤面孔的恋人……。最出格的一次校园美术作品展,我居然提供了一张自创的“人民币”超逼真素描,写上“中国人到底缺什么”,竟然获奖。后来,几乎同时接受文学启蒙和摇滚启蒙,越来越远离美术,走向杂文、散文、小说、诗与歌词。
2002年,我面临两种不同的选择:要么成为作家,做一个对历史有所交代的严肃作家;要么成为歌手,做一个大气、激情、批判、思索的摇滚歌手。北京摇滚圈里是有朋友的,在湖南也碰到了许多艺校音乐专业和大学音乐系的朋友,彼此时常切磋交流。那时,整个人完全进入精神亢奋状态,曾描绘出不确切的蓝图:组建一支“重金属”风格的乐队,就叫“斗志”乐队,对中国古文化和现存民间文化进行展示,宣扬中国人的自信与特色,倡导中国人的自强与奋进,并对现存世道予以极严重的批判与抗争,将摇滚与文化、时事、诗歌结合起来。当时的蓝图,可能是一条间隔于“唐朝”乐队和“超载”乐队之间的摇滚风格。事实上,尽管我并没有走进影视与摇滚,但我从来都没有抛弃过这一理想,到今日更是聚拢了千余张影碟和数百张歌碟。这是我自己的“艺术王国”,我曾经没有实现的理想将在我的日常生活乃至一生之中永远负载。
当年,我亦曾将我自己的诸多影评、乐评寄向几十位导演及公司,有的已经回信,有的则是石沉大海。我自认为,倘若真的踏入这片江湖,那么,凭借足够的勤奋、毅力、创造、悟性,同样可以成为对观众和听众有所交代的够格的艺人。事实上,我的冲动并没有就此完结:2006年的央视《梦想中国》,我想去报名,但被家人劝阻(兴奋的是我看到了熊汝霖的才华);2007年的湖南卫视《快乐男生》,我也想去报名,但又因大事耽搁(倡议修建乡村公路彻底成功),而且《快乐男生》本身的质量彻底失败,让我痛心。当然,站在我这样的角度,我不可能不清楚“娱乐暴动”的危害及其统战思路,但这毕竟是一条口子,是不含糊的民选,单就形式而言,就已对过去的“国家面孔”有所瓦解。我曾这样承诺给我自己:这一生,我将至少拍出一部有影响力的纪实片,或类似差点成为美国总统的戈尔那样的电影《难以忽视的真相》;录制一张有影响力的摇滚专辑,这张专辑将是词、唱皆在,专辑就命名为《斗志》,署名为“中国·杨银波作品”。我相信,我会实现这个承诺。
历史是无法回头的,我的终生遗憾就在2002年11月31日。就在那一天,我突然回绝了北京朋友的邀请。这源于一件极其离奇的事情,至今想来都仿似活在梦里,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解释的梦。当时,我刚从郊区农民的出租房里走出来,到湖南常德师范学院旁边的网吧时,已是晚上11点。我竟然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电话是打到网吧总台的。女孩自称是山东人,住在北京,17岁。其父曾在《人民日报》就任要职,而这女孩本身又与诸多军界人士相交颇深,且带领着一群极其早慧的少年,甚至儿童(后来这批确实不简单的少年、儿童曾经致信批评我,引起过短暂论战)。当时的我乃是何等世俗,对这一切充满质疑,也不明白对方动机何在。电话是从四川省江油市的一个小摊打来的,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足足打了九个半小时。
那是漫长而心惊胆战的一夜。我现在还记得女孩曾说过的话:“你不了解生命循环的意义,你不知道人的宽度与深度是怎样延伸”,“你现在的道路是条死路,只是憋足了劲在自己的原地转圈,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你还打算将这样的生活延续多久?你难道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你就将名扬四海,担负起沉重的责任”,“我能彻底看穿你,看透你,但却掌握不了你,也成就不了你。你的道路是注定的,你必须走你应该走、必须走的道路,不要再推迟了”,“我给你的所有网上留言,请你一定要删除,只许你一个人看,让你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哲学,开启你的智慧”,“你是根好苗子,一定要珍惜你自己,听明白了吗?珍惜!不是浪费”……。我就那样一直站立着接电话,谈话范畴极其广阔,许多内容简直闻所未闻,仿佛涵盖巨大玄机。走出网吧时,我已是满身大汗,却心如冰刀。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但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必然——我必须就在那个时候崩溃。
这个女孩至今我也未见过,她比我小两岁。她同样写诗,写那种道骨凛然、仙气飘飘的诗,诸多用词皆来自古文典故,甚至十个字之中就可能有一个字不认识。她更写文化,其风格极其凝练、老道,几乎是老者洪钟般的宏伟叙述。至今为止,除了极少数大气派的宗教信仰人士有过此种风格外,其余名家一概缺乏,包括龙应台在内,亦属“小儿科”。女孩曾经去过四川的峨眉山,曾经沿着长江流域、黄河流域做过“文化考察”,曾经在北京大学听过多次演讲,曾经和无数极其怪异但堪称“当代先知”的人士尽情切磋。这是一个传奇,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她让我看到了远远超出一般意义的博学、高深,以及无穷无尽的人格魅力和那种“向上攀登寻找神”的勇气。据她说,当时有人在跟踪她,我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实际上当时的我对于整个中国的秘密警察机制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相信任何寺庙里的和尚,并认为有的纯属“打入内部”或曰“卧底”。
女孩的声音,我现在都还记得。抑扬顿挫,有理有节,逻辑清晰,表述准确,她所讲的是极其优美、流畅、清爽、睿智、地道的普通话。对于整个东方文化真实的来龙去脉,她似乎早已了然于胸。这种感觉,我在余樟法的数百万言里完全找寻不到,但却能在德国徐沛的部分文章里看到一二,曾看到过“复兴中华神传文化”、“请把中国自由文化运动的来龙去脉搞清楚”等语言。要把与那个女孩的奇遇想通、想透,可能是我一生之谜。五年了,至今不得解释。最后一次接到女孩的电话,已是2003年3月(我即将出道之时),这一次她同样把我教训得无地自容——没有一次不是教训我,就如孟子传道一般。这件事,我总共谈起过两次。一次是与天津草根作家曹维录谈起。曹维录听罢,哈哈大笑:“不足为奇,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道行。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的人跟你说些恰当的话,纯属神的安排,原已注定。但你得感谢这个女孩,她毕竟是你的引路人。”另一次是与《静水流深》作者曾铮谈起,曾铮更将之称为“很平常”,当年“六四事件”更是早已预测得清清楚楚,其实算不得什么本事,至于“更大的道行”就更非常人所能理解了。
曾有一段时间,我曾专门关注过“玄学”,尤其是女孩重点提及的“梅花学”(女孩曾以“毛泽东略懂一二”为例),在《看中国》就曾搜集过相当多的经典著作,受益菲浅。对于我们不知道、不了解、未掌握、未运用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难以数计,有时仅是一种哲学的重新挖掘或倡扬,就能将整个价值体系一概推翻。诸多对西方文明分析甚透、推崇备至的人,晚年将逝之时却又猛然转向东方文明,然而此间的学问与智识又有几人能透析之?那个女孩在我的耳朵里已经消失了四年多,我不知其安全与否,不知其身体如何。我久久地回忆着她,久久地思考着她所说的话,就如“朝圣”般,景仰之,钦佩之。这种奇遇,仿佛是在与诸位讲“神话”。其实,基于时间的长久,很多记忆都已消失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究竟还讲过什么。我曾到《新青年》社区翻出我的“站内留言”,除了一般读者的称赞、建议或问候外,我已经看不到这个女孩留下的任何珠丝马迹。
这种已经不能以“过分早熟”来形容的世外高人,我现在只接触到了半个,这半个就是《大纪元》专栏作家章天亮。那个女孩,乃是我今生唯一一次直截了当的“大启蒙”。我深信,她应该是出于对文化的深刻研究与实地考察,出于对各种信仰的反复比较和艰难求索,才达到此等“杀心”、“救心”之力。至于政治与社会,在她眼里,也不过是风云变幻之中小得不能再小的领域。那是完全不受当世束缚的自由思想,是真正以强劲的逻辑、密集的证据、严酷的训练和高超的表达融为一体的“觉者”。我没有女孩的姓名,没有女孩的地址,没有女孩的任何联系方式,但在我的世界里,她一直都没有消失,永远也不可能消失。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在我将要离世之前的某一日,我能见到她,看清楚她的容貌(据她说,具有“庄严之美”),再续她对我刻骨铭心的训导。对不起,诸位,我不是在寻找一位恋人(如同杨过并非寻找“小龙女”),而是在寻找一位导师,一位已经严重地超越了太多太多同道和觉悟得太早、太快、太属正道的导师,虽然她今年只有22岁。女孩,你能听见我此刻的呼喊吗?
正是因为这个女孩,从2002年12月31日登上南下火车的那日起,我就决定走另外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可能更深遂、更艰险、更有价值,那不是“文化起义”,而是站在思想的高度,拿出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之一切理念,可能是作家、记者、报主、律师、民运、议员、社会活动者等一系列角色的超级融合,简单地说,就是实践“公民主义”——这在当时是我所能信仰的最高哲学:唯人论。显然,余樟法也曾遇到过这个棘手的问题,他能相信和理解“相信和理解”的一切,但却不相信和不理解“不相信和不理解”的一切。这不是饶口令,而是切切实实的大难题:无知,即无觉。那么,能不能“无知,却有觉”?我的话题越扯越玄了,而这个“玄”,实际上是一种必然,就像人只能理解“人”的一切,却常常不能抽离自身一样,既无换位思考,亦无高瞻远瞩,说到底都只能停留于“人”的层次。仅是在此层次,仅是在文化层面,整个中国就堕落至此,简直惨不忍睹。
最近几个月,有很多人在指责我们笔会,其中一点就是“只关注时事”,另一点是“不痛不痒,不触本质”,而与文化或与文学无关,丢西瓜捡芝麻。仔细想来,虽偏颇,但却说到了重点(至于人身攻击、伐心之术,这些不是我所赞同的)。文化,乃是一个巨大而宽广的概念,“人的文化”只是极微小的一部分,这种远见卓识应被留意。文化,不仅是政治文明,还包含心学,这是最尖端也最普及的领域。时事论政的价值是有限的,但文化之学的价值却是无限的,要从表面深至里层,就必须把眼光拉得更长、更宽、更深。做一般的专制批判写手并不难,几个概念,一些错综复杂的媒体信息,加之富有感情的笔墨,就可以成就并不丧失读者的篇章。但是,要延伸至复杂的来龙去脉,延伸至中国之命运,就是极艰苦的思想事业,需要非常深厚、博大、专业、独特的功底,需要阅读观点不一的大量书籍,穿越主张不一的各种文明,见识太多奇人奇事,承受太多非人灾难。
朋友,我并不是故意将这样的警示夸张、放大,而是事实上,我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还远远不够“文化”这个领域所做的基本准备之万分之一。这是浩如烟海的中国,纵向的数千年我们只能看到我们所能看到的极微小的一部分,横向的十四亿人口又蕴藏了多少潜在能量,乃是我们所不知的。至于个人的潜能,个人的最大极限,这些又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就更是一个未知数。举个简单的例子,香港有个倪匡,也就是“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小说家卫斯理,他是全世界写汉字最多的人,一周七天无休,每天数万字,每小时可写四五千字,曾同时为12家报纸写连载。自1957年从大陆到香港,倪匡写到了几十年,几十年皆如此,众体皆备,题材不尽,思源开阔,手疾眼快,千变万化,而且是畅销的保证。金庸曾这样评价倪:“无穷的宇宙,无尽的时空,无限的可能,与无常的人生之间的永恒矛盾,从这颗脑袋中编织出来。”倪匡是怎么做到呢?为什么倪匡能做到?这种极限,是需要极大功底的,仅媒体广泛印证的,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以及锲而不舍的研究精神”在内。
“题材不尽”与“思源开阔”是作家必须要解决掉的基本问题。对于前者,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重点不在写什么,重点在怎么写”,比如金庸,就是这种巨才;一种是“重点是写什么,敢不敢写”,比如我,就是此类。摆在我面前的题材,有相当多都在禁区之列,这些禁区既有关乎当局恐惧的,也有牵扯政要前程或商贾利益的,还有牵扯到自己的本领恐慌与非主流题材的。一般的专栏,例如政论、时论、文化、教育、民权,或者剧评、影评、乐评等,这些我都能胜任。但是,我最大的禁区究竟在哪里呢?结果发现,原来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禁区,纯属自己与自己作对,不能责罚于任何人。一旦这种深刻的领悟具体到很多事情上,甚至延伸至“只能自己解决”的程度,那种孤独感和力承重负的毅力,是可想而知的。但这种孤独与压力,反而能够成就极内在的、极有力的自由感觉,将约束与胜负一概抛开。据说,李小龙死之前就曾多次拿电来触击自己,为的是“训练体能的极限”,这是非常重大的启示,其道理同样适用于写作。
你的觉悟到了什么程度,那么你的成就便在哪里。思想的高度决定了成效,决定了影响力,这种观念曾经是《南方周末》全体员工的信仰。那么,就具体到“思源”的问题。思想的资源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其有限的,你的大脑对于吸收、消化、整合、提炼复杂信息的能力,只是思想资源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人对内在的省思。西方注重的是逻辑与分析,但中国注重的却是悟的境界。其实,外在、内在都需要极大的功夫去努力,人的整个思想系统到最后能不能完全主宰于自身,首先就要打好这个基础。我曾经遭遇过两种不同的问题:一种是面对智者,对方深知来龙去脉,深知各种对比后的同异,但我不一定知道,我只有保持沉默;另一种是面对无知者,对方一无所知,风来随风倒,雨来随雨飘,整个人完全是空的、迷茫的、混乱的,结果我就成为演讲者。还有另外两种截然相反的现象:包含丰富信息的人,却不一定知道是为什么;一无所知的人,却居然能够看透天下大势。在媒体做新闻专题编辑的人,可以比一般人接触到更宽泛的信息,他们能够对某一件事的性质与影响做出职业的判断,但却改变不了局势;诸葛亮那种“卧龙岗上散谈的人”,却能在深山老林勾勒出“天下三分”的趋势与路径。所以,信息只是一个基础,思想才可驾驭道路。
四年前,辛灏年曾经打电话给我,其中谈及王丹:“他这个人很谦虚,思想很纯洁,构成不够复杂。有一次,他走过来问我:‘你怎么能讲得这么好?’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研究重大历史的人。”辛灏年的话并没有说透,他实际上在透露一种达至思想高度的方法,那就是抓住纵向的纲要,清晰地掌握历史演进的脉络,然后看清楚现世当道的具体位置以及今后的方向。思想的方法是可以训练出来的,比如对比,列出同类项,考证思想的效果等。但是,思想本身却是极尖深的,任何一位思想家的背后都有着极其复杂的背景,每超越一步都极其艰难。对此,大家可以研究一下历史上的思想家自杀事件,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痛苦至此?当年我的启蒙老师卢伟跟我说了简单易懂的四个字:“钻牛角尖。”卢伟认为,没有一个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包括爱因斯坦在内。因为人的思想资源极其有限,轻而易举就用完了,所以就面临重补资源的重大问题,但许多人办不到。包括胡适本人在内,也受局势和交际的摆布,没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时间来延续思想资源,在很多方面胡适都是大材小用。
卢伟又以余秋雨为例。他认为,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是厚积薄发的结果,但自此以后,了无新意,一概是垃圾。余秋雨只能不断重复、复制,纯属江郎才尽。他被名利所累,被官场规则、受众反馈所累,自己本身就那么一点“水儿”,泼洒泼洒就完了。他不懂“退”的哲学。退,是指当人达到一个极限值时,回头一步,再续资源,避免走向极端之后拼命往极端里挤。爱因斯坦在方法上超越历代所有物理学家的地方,其实就是“退”的哲学。他没有自杀,他走到牛顿那一步的时候,勇敢地退后一步,这是惊人的一退,他不断假设,再不断求证,如此反反复复多次,最终才超越了牛顿所能见识到的那个世界。我得感谢当年卢伟向我画的一副图:图上是个锐角三角形,最小角就是“极端”,很多人死亡于此,要超越“极端”的办法就是从“极端”退下来,拉长基础线,再往另一个“极端”进发。结果就会发现,最厉害的人物之一生,即是由多个“极端”推延而成,看上去像一颗银衫树或雷峰塔的形状。
当然,这只是哲学微之又微的一部分,它的宏大宽阔已经远远超出我能知道、认识和联想到的一切。事实上,独立写作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独立”,也不在于“写作”,而是独立精神、表达事项的高度结合,这个结合到最终都只是那么一点点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价值,是高度交叉重叠之后的一些“小点”。这些“小点”就是接近于哲学核心的一些基本元素,随着人类历史长河的不断拉进,随着“小点”的日积月累,最终构成一个更大、更深、更新锐的体系,就像宇宙本身的演进一样。所以,今天我回过头来想想这些年的奋斗,才会有如此“皮毛”之感,方能知道自己的份量究竟有多轻,轻至几无可道之处,轻至几无价值可言。而未来的道路又有多长呢?长至终我一生所不能思,终我一生所不能晓。古人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语,乃终我一生之劲旅,永久相随,不可自断,不可毁灭,不可怠慢。此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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