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发
作者:杨银波
这一天的下午,天空唯有弥漫的阴霾,密布的乌云席卷万里,滚滚如海。他披着蓄积八年的长发,丝丝如钢,寸寸如刀,垂直地沉向腰间,就如古人的逼人剑气,就如侠客的昂首挺拔,冲向没有英雄色彩的21世纪中国大陆。他的眼睛,正如蒙上厚厚灰尘的灯炮,昏暗地照射着周围的惊奇、诧异,以及指指点点。耳朵里是一首说唱金属,来自病蛹乐队的《放开我》:“一个人走在这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向你张望。围在你的身边指指点点,就像一个没有用的姑娘。他们说着,他们笑着,不知不觉在你身边,已经,已经形成一股力量!”
走进发廊,一位老友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呈上热腾腾的茶水。他的耳朵里响起病蛹乐队几乎要爆炸的呐喊:“所有的人都不断地在说着,所有的人都不断地笑着。看看这个,这个模样,没准儿活得够呛。他们就想扒开我的衣裳,他们就想进入我的思想,他们就会无聊地活着,他们就是这种无聊的思想。他们说,他们说我是个疯子;他们说,他们说我是个痞子。快把我放开,因为我已没有了力量!快把我放开,因为我已失去了方向!快把我放开,因为我还有点思想!快把我放开,因为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受够了,我要变了!”他突然感觉无法呼吸,抽出一支“龙凤呈祥”,猛力地吸一口,嘴巴转向老友:“剪了吧,就现在。”
老友以为他是开玩笑,摸摸自己的头发,狂笑一声:“头可断,发不乱啊。”他取出耳机,已经不需要考虑了,“从头做起吧”,遂将剔发刀递给老友。老友从未见他如此严肃,似要令自己扮演刑场的刽子手,神色紧张。他拍拍老友肩膀:“八年了,我已老。象艺术一样活着,就如让你这种彪悍男人看琼瑶的言情小说。剪了吧,或者成为郑伊健,或者成为谢霆锋。”老友拿着两者的图片,仔细研究这发型:“没错,挺适合你。你的脸型修长,眉间刚毅,鼻梁挺拔,眼神极定。谢霆锋的发型很简单,前面是有层次地落差的碎发,后面留得略长,两鬓留耳发,六四偏分,‘六’的部分拿摩丝一打,往后一拉,再往前一推、一压,形成一个小拱,这头发就算搞定了。”
老友将他的头发洗净,扎起马尾,一刀剪下,剪下超过半米的长度。他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如死去一般,手里拿着八年的头发,眼眶红润。望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就象见到一个洗心革面的鬼。身边几位美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人说:“那人是搞摇滚的吧?”另一人接口:“好象在哪儿见过。”半小时后,一个不一样的人,带着被人视为“健康”的男人味,冲向人群。熟识的朋友都靠过来,几乎没认出这个人来,盯着这位谢霆锋,有一种哑口无言的危险。妻子来接他,她曾找遍大街小巷,曾问询男女老少。终于,从她的身后,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妻子吓得脸色铁青,以为遭遇抢劫、非礼,猛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突然说不出话来,嘴巴久久没能合拢,小小的眼睛顿时睁得硕大。
她几乎不认识这个人。路边已没有任何回头率,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过了许久,她才冒出一句质疑的话来:“该死的,告诉我,什么时候上的断头台?整得这么帅,天底下的女人都要恨我。”他苦涩一笑:“韩国的何利秀当兵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将成为‘比女人还要女人’的天生尤物。许多秘密,只有以后才会知道。当你看着你儿时的照片,回忆那流着鼻涕口水的岁月,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将会变得如今天一样性感。如果某一日,当我站在全民选秀节目之中,你看着万千的少男少女呼唤我的名字,那个人已然离你极遥远,但那明明就是我——你的丈夫。”
这一头的钢丝已断,他走进照相馆。朋友差点没认出他来:“收保护费呢?整得这么古惑。这年头,帅哥都被富婆包尽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他让朋友翻出他的历史图片档案。朋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一张,是2005年底的,以假乱真,辩不清雌雄了。我的一个战友,在青峰镇当党委书记,看着这张照片,不知道是哪里的美女,带着男人的刚毅气质,贴着女人的漂亮面孔。”朋友又指向第二张:“这一张,是2001年夏天的,典型的叛逆愤青,就象什么都看穿了似的,18岁的青春,81岁的冷酷。就你这头发,把你的真实年龄全都遮掩了。”
他把所有图片打印下来,形成一本图册。然后,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静静回味头发的一生。此时,朋友以数码相机悄悄拍下几张侧面照,收拾完备,打出新照片:“看吧,你又变成一个男人了,而且还年轻了七八岁。看开点吧朋友,人生只有一回,我就羡慕你们这一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变多少岁就变多少岁。我当过兵、经过商,现在又是高血压,又是冠心病,将来没什么指望了。”朋友指指墙上的美女,“只有全靠她了,我女儿要当空姐了。你这个师兄,要多关照她才行啊。”
时间回到八年前。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一排只有他一个人,占据着唯一的课桌,紧贴着墙壁。桌上堆满了李敖、柏杨、龙应台、王小波、余杰、巴尔扎克、罗素,图书馆借来的《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昨天新买的摇滚磁带……,整张桌子就如半米高的垃圾场,“吃的全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老师看不见他,同学看不见他,他已与世隔觉,留着齐肩的长发,写着他的小说、诗歌、杂文。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将自己当成改革运动的参与者,控诉着教育的专制,控诉着冷血麻木的青春。
他刻意让自己活在头发的埋没之中,想象着这头发就如坟墓的杂草,全部有力地伸展着、紧裹着。他的心里装着他心爱的少女,那个过分伤感的女子,此刻已经离他极远,就如真正的隔世。他感觉一切都完了,贫病交加,家园被毁,爱情已死。有时,他会将头发全部刨进面孔,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只在里面流着泪,那泪水顺着头发流下,内心深深地呐喊着:“还我自由!”他拿出一支5b铅笔,在画纸上描着一张痛苦扭曲的脸,那脸被疯长的头发割伤,一根根头发如钢丝刺入皮肤,刺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鲜血四溅。
时间回到六年前。他依然带着冷酷的眼,站在一辆长安汽车旁拍照。朋友说:“把头发拉下来,再拉下来一点,把右眼遮住,对,就这样。猛烈叫喊一声,把愤怒都发泄出来,最大力地发泄出来,对。一二三,ok!”他看着照片上的“狮子吼”,就如看见“六四”光碟里何勇在铁笼里的挣扎。朋友说:“今晚有演出,你唱黑豹,帮帮我们。”他思索着是唱《别来纠缠我》、《别去糟蹋》还是《无地自容》。朋友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无地自容》吧,我们都无地自容,他妈的一帮大学生就跟太监一样,一点血性都没有。”
夜间,灯光打开,强劲的鼓首先敲起,贝司手暖场。到激动时,贝司手在舞台上疯狂奔跑,冲向音响,一脚瞪过去,再一脚蹬过来,全场尖叫。他跳上舞台,甩甩长发,提着一瓶矿泉水,喝下几口,然后淋满头发,跟着强劲的节奏猛力甩着、甩着、甩着,就如欧美重金属乐队“愤怒的机械”。他唱道:“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来——啦!”他“噗嗵”一声,跪在地上,跟随鼓声、贝司、电吉它一起摇摆,全场起立,甚至跳跃。这一次,没有桔皮,没有拉罐,没有“滚下去”的吼声。一曲终了,他爬起来,冲向麦克风,英姿飒爽,紧紧地抓住麦克风呼喊:“青年们,你们无地自容吗?回答我!”全场回答:“无地自容!”
时间回到五年前。他熟睡在电脑键盘上,头发覆盖了整张键盘,上面铺着白色的烟灰,以及一架200度的近视眼镜。对面是一群汗流浃背的木匠,工厂机器的噪音、隔壁电影院的演出宣传惊醒了他。他推开窗户,这才发现天已经黑尽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半。两名青年民工刚刚出院,前来感谢他的鼎力相助。民工把他拉进门口的餐馆,喝酒、喝茶。“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是我们的摇滚之夜”,这响彻四周的宣传,恰似二手玫瑰乐队的《伎俩》。他举起酒杯:“来,干啦!”问民工:“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民工说:“广东都流行beyond,黄家驹死得早,广东人都唱《真的爱你》。”我笑笑:“香港有摇滚吗?”酒足饭饱,拿30块钱买三张票进场。映入眼帘的是三点式的肥胖女人,展示着丰乳肥臀,扯足劲儿唱《青藏高原》。曲罢,我欲退票。那女人扯着嗓子喊:“你们都说女人骚,你们男人也骚啊。我问大家,你们最想要我身体的哪个部分?谁敢回答,我就不要他的票钱!”底下的男人、少年憋足了劲,“乳房”甚至“阴毛”之类,不绝于耳。
几番公然调戏后,一个红毛男人跳出来:“朋友们,下面送上一首流行得已经不流行的歌,《社会主义好》!”男人歇斯底里,面红耳赤,又蹦又跳,声音破裂。起初,台下喝彩;到中间,所有人都严肃起来;到最后,更是带着强烈的愤怒——没有一个人否认这种愤怒的真实性。那可真是盛世一景。这电影院由他的河南朋友所开。演出完毕,他与影院老板一道,走过去跟红毛男人打招呼。那人极客气:“同行?”他说:“no,我是搞写作的。”他把头发全部扎起来,“走,咱们喝点酒。”夜间的广东,灯红酒绿,可是这样的朋友却没有肉体的欲望,聊着边缘的无奈生存,聊着那个高喊“男人更骚”的女人其实是红毛男人的妻子,她极其纯朴,非常善良,只是为了演出,为了能够卖票,只能这样干,好几次还被警察抓去罚款。而这位红毛男人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民工,受够了生活的辛酸,看够了大鱼吃小鱼的残忍,竟然搞起在野的底层演出。
到绝望时,红毛男人曾经希望自己的妻子及其余女人能够在舞台上脱得一丝不挂,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那女人与他干杯,说:“兄弟啊,俺是东北的,别误会啊,这不都是生存逼的吗?”他听着这样的话,苦闷着喝下一口酒:“走,唱卡拉ok,我请客。”他站在歌城的大厅,当《一无所有》的音乐响起,底下坐着的几十位朋友为他鼓掌。那时的他,早已不需要去接受崔健的含蓄、压抑,他喊着:“一无所有!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一无所有!”长发剧烈地抖动,身体抽经,他仍在喊着、唱着,到最后,竟以最大的力量,几乎疯了似的,高喊着:“我们一直一无所有!”他已将抒情歌曲变为运动演讲,夹带着金属嗓音的说唱。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才有一个乐队象他那样干,那个乐队叫cmcb(说唱兄弟乐队)。
时间回到一年前。他的未婚妻将他的头发辫成辫子,挽着他的手臂,与洪流般的人群一起,经过严格的身份检查,进入规模恢弘的大型体育场。影视歌星陈好、超女何洁、台湾阿信(苏见信),以及包括中国男高音杨洪基在内的北京总政歌舞团,将在此倾情演出,在雨中与数万人一起呐喊:“我爱你,重庆!”重庆直辖十周年了。十年前,重庆市跟四川省的人大代表在北京吵翻了脸,总之,重庆已然受够了四川的压制,它要变了,变得独立自主,变得直达中央。他在雨中,绕过警察的巡视,冲向嘉宾席。而那些政府官员子女,则冲向舞台,索要明星签名或者合影。他在嘉宾席上高亢地呐喊着:“One Night in Beijing(北京)!One Night in Chongqing(重庆)!One Night Yongchuan(永川)!”190公分身高的阿信,在台上淋湿全身,或跪,或躺,或跳,或摇,费尽力量。
待演出完毕,一群小学生被当作劳奴,在雨中冲向体育场跑道,双手举起“和谐中国”、“美丽重庆”等被淋湿的书法作品,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他从嘉宾席离开,走出体育场,车已经爆满,只能和未婚妻一起撑着雨伞漫步。暴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一股股钻进他的身体,湿透全身。他把头发解开,披至腰间,雨水湿透背心。他对未婚妻说:“重庆直辖十周年了,而我也将老。如果今晚我站在舞台上,我已无话可说,无歌可唱。这种感觉就如我现在的头发,只会流泪,只有感动。十年了,我究竟为重庆留下了什么?是愤世嫉俗,是批判拯救,可是我却湿了一身,只有长发包围我的全身,才让我感到丝丝温暖。阿梅,我们都是美丽世界的孤儿。”未婚妻紧紧地抱着他:“至少还有我,陪在你的身边。”
时间回到现在。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发,没有飘逸,没有沉重,一切似已干净、直挺起来。硬硬的、粗粗的、黑黑的头发,深深地扎进脑皮,延伸出一张更为刚毅的脸。他似又回到17岁,有当时之容颜,却无当时之激烈。这时的他,已见识过无数的“头发”:韩寒散文《头发》,倪匡小说《头发》,莫伯桑小说《头发》,摇滚舞台剧《头发》,蔡淳佳、周丹、许茹芸歌曲《头发》,范玮琪歌曲《长头发》,李冠男歌曲《头发长了》,张学友歌曲《头发乱了》,管虎电影《头发乱了》……。头发之于他,犹如非一般的性格特质,可以带着少年的锐气,可以带着沧桑的揭示,可以带着边缘的另类,可以带着顽世不恭的态度。
他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已经找出白发。白发神出鬼没地跳出来,告诉他:“你已苍老,青春正逝。”他问身边的妻子:“阿梅,我还是那么酷,对不对?”嗓音带着哽咽。妻子说:“刘德华染了白发,不也是有少女跳楼自杀吗?不管你有多老,就算脸上有了皱纹,我也是你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他扯下一根又一根的白发,将其包裹起来,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岁月啊。岁月流金,青春有痕,黑发变白。”他望着仍旧是阴霾密布的天空,遥想着未来的人生道路,头发在苦涩春风里吹进眼睛,继续覆盖了迷蒙的双眼。他仍旧活在头发里,任凭头发紧裹着他,让他审视内心,钻进自己的血液,做一个精魂,做一个迷梦。他原本是个古人,沿河而来,乘风而去,飘荡在时间的迷宫里,追寻着一个人的躯体,那个躯体此刻就在头发的埋伏里,回眸着他那长发飘飘的年代。这样的灵魂,这样的躯体,这样的头发,只属于一个叫杨银波的25岁中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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