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朱九明的坎坷与困境
作者:杨银波
一个“祖传式”的盲人,只因为偶然地见过我一面,彼此之间没有说任何话,第二日的清晨此人便沿途跋涉,摸着走了十多里路,来到我家。在路上,他跌倒了四次,不断追问着“请问杨银波家怎么走”,这才与我逢上了这重要的一面。面对眼前急于倾诉的朱九明,我想起在众多伸出手来要我名片的人当中,竟有这样一个经历坎坷、状况困窘的盲人——我感激我所拥有的被信任感。
简介
朱九明(父)、赵应邦(母)、朱云蓝(子),均系重庆永川市朱沱镇涨谷村二组村民。朱九明,1954年6月6日出生,现居涨谷村二组,务农,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证》,证号为“渝永字第0400402号”,系视力残疾人(盲残),国家法定“贰级”,同时也是肾炎、糖尿病患者。赵应邦,1946年八月十四日 (旧历)出生,现居涨谷村二组,患有哮喘病,务农。朱云蓝,1987年10月19日出生,念朱沱镇涨谷初中二年级上学期时辍学,15岁即以“童工”身份外出打工,现在上海某建筑工地当小工,系白内障患者。
调查情况
我们先从朱九明的整个家族背景着手。其父朱肃清,盲人,1991年去世,时年76岁,当时无钱医治,因病去世;其母邓先国,盲人,1998年去世,时年76岁,当时腰被摔断,后因无钱医治去世。朱九明的兄弟姐妹如今只剩下三个:大哥朱先一,现在四川省合江县市昌宝乡长春村四组,是被“招夫上门”的,居住于女方家中;二姐朱明秀,现在重庆江津市朱杨镇骑龙村三组,下半身已完全瘫痪,行走不得;五姐朱银贵,现在朱沱镇涨谷村二组,务农。
朱九明从一生下来就是个盲人。这个盲人家庭的生存之艰难,是可想而知的。那个年代,生产队靠挣工分吃饭,他的父亲有段时间还管生产队里面的水,全家“连稀饭都搂不起”(朱九明语)。只读了两册书(每学期学费是2.8元)的朱九明,随即遭遇了文化大革命,从此再没进入学堂半步。到了16岁,小小年纪的朱九明开始与父母分家,一个人过生活,但须负担父母的口粮钱。
朱九明唯一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甘愿与他一辈子同甘共苦的妻子——长他八岁的赵应邦。1987年,俩人结婚。这不是一次平凡的婚姻。赵应邦是四川省合江县人,与朱九明结婚前已是冯家的媳妇——她的前夫比她年长七岁。赵应邦不服于自己的命运,与朱九明在当地相识,因彼此同情而心生情意,最终私奔到云南 —— 赵应邦在那里怀了孕。私奔的生活是残酷的,在云南的谋生演变成为真正的乞讨。朱九明说:“我们去要饭吃,维持了半年多。她身体弱,我们身上没有钱,去讨饭的时候经常被骂,人家看不惯。好心人呢,就给点米,或者给个一块、五毛的。累了,就歇别人的屋檐,蚊子又多。”
冯家有一定背景,其中一个亲人还是当地计生办的官员。还没生下孩子的赵应邦被冯家“逮捕”回家,强行隐产——隐产了一个女婴。遭遇了这样的悲剧,赵应邦的逃离之心愈加强烈,她坚持要与冯家男人离婚,对方无可奈何,唯有同意。就这样,赵应邦再次离开了家乡,回到朱九明身边。那时的朱九明因为害怕被冯家报复,所以不敢留在家中,只好在云南四处躲藏。赵应邦去的便是云南,并在那里死心塌地地跟着眼睛已瞎的朱九明,并生下儿子朱云蓝,而后登记结婚。据悉,对于这些事情,赵应邦仅有的娘家哥哥赵应军、嫂嫂龚太明是默许的,足见赵应邦的经历令人深表同情。
一个盲人,33岁时与41岁的离婚女人结婚,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庭,朱九明从此以后长期奔波,足迹遍布中国数省。第一站,云南。朱九明到火电局找工作,再到水利站。第二站,贵州。朱九明到茅台镇某建筑工地当小工,帮人推车。第三站,黑龙江。朱九明到佳木斯林场帮人栽树秧,做了半年没得到工资,情急之下帮当地农民插秧,挣点路费回到了家。第四站,湖南。朱九明到株洲某私人砖厂帮人拉车装窑,做了半年,也没得到工资。那个地方雨水多,干点活路连生活费都不够,生活费也是借支的,每天五元,等到该结工资的时候,老板反而告诉他:“你的生活费已经把工资吃完了,你还倒欠我的钱呢。”无奈之下,朱九明又去帮当地农民收割稻谷,挣点路费回到了家。
第五站,江西。朱九明帮人装窑,干了两个多月,还是没得到工资,这又是一个私人砖厂,结果老板跑了。原因很简单,这个老板是到外面包的砖窑,烧出来的砖质量很差。第六站,上海。朱九明去搞建筑,干了一年多,工资是15元/天,除开生活费、路费等一系列花销,最终剩了1,000多元回家。算起来,这可是朱九明这辈子挣得最多的钱。然而,这一年恰恰是1991年,他的父亲朱肃清去世。他的大哥朱先一生活本来就艰难,只负担了300元;他的五姐朱银贵只买了个花圈、两捆纸;剩余的丧葬花费全部由朱九明承担。
父亲下葬后,朱九明走入他的第七站:重庆。他到九龙坡区某建筑工地打混凝土坝,干了三年左右,工资是12元/天,这一次也得到了工资。第八站,新疆。朱九明在那里又干了三年,工资是25元/天。当地昼时天气相当长,一天要干十四五个小时,一般人干不下来,但吃苦耐劳的朱九明把这三年挺了下来,直到2001年。从这一年开始,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朱九明没有再到外面打过一天工。也就是说,此前这个盲人总计19年的打工足迹,踏过了中国八个省份,这种传奇经历即使在整个打工族群体之中也是相当罕见的。
朱九明说:“我的左眼是白内障,右眼的瞳仁被卡坏了,1996年完全瞎掉。现在最让我伤心的是,我儿子也是白内障。”他回忆自己的打工生涯,总结道:“出去打工真的很苦,住的屋是湿的,就用楠竹铺起来睡。家里面做点庄稼却没有经济,在外面找点经济,会使家里活跃些。”停止打工生涯的朱九明,自2001年开始,全家陷入了危机。他说:“生活全靠借,要么就送头猪,得了现钱又还给人家。”他感激他的妻子赵应邦,“她都60岁了,觉得我很可怜,很理解我。她确实是个好心人,宁愿跟着我这个瞎子,常说‘遇都遇到这个命了’,没有什么抱怨。”
朱九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已患有五年的肾炎, 2005年12月甚至被检查出患有糖尿病,并且经常头昏,最近就医治了2,000 多元。这些医疗费,是朱九明卖掉两头猪后,又在五姐朱银贵那里借1,000元,如此才凑起来的。据统计,朱九明家现欠债1,700元左右,分别是:欠周世荣1,370元的预制板款,欠朱沱镇涨谷信用社300元贷款,每年的利息是10% 。
更令人沮丧的是,朱九明房屋倒塌,目前只能寄人篱下。他本来拥有三间草房、两间瓦房,但两间已经倒塌,另外三间是严重危房,必须拆除。他就在原地修平房,一年凑一点地修,总共修了六间平房,但是那平房根本住不得人,一下雨就漏,一方面是泥土发湿,另一方面是墙体乃是石砖墙,来来回回翻整过几次,还是住不得人。2001 年旧历 十月二十日,出于对朱九明一家的同情,全家四口人都将到北京打工的村民李方明让这一家人搬到他家住,地点是“大洪堡”。李方明让朱九明帮他看守房屋,又拿土地给朱九明。朱九明说:“去年,他们回来过。今年下半年说不定还要回来。一回来,我们就必须搬走,没办法,住不得人也必须住在我的烂平房里。”
朱云蓝辍学后,15岁那年便借别人的户口薄办自己的身份证,到上海打工。随后到广州,进手套厂。接着又到重庆,当建筑小工。随之,到云南,后到上海。这次到上海的路费,也是朱云蓝向他的二表哥周之树借的。朱九明如此形容他的儿子:“这个娃儿性格反叛,大人说一句,他要说好几句,二吊二吊的。现在只能打烂仗,对我们的态度也不好。我生气的时候说过他,让他干脆不要管我们的生死了,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有说不出的苦楚,到现在也没跟家中来电话。我们等着钱来治病的时候,都不知道他能帮多少。”
调查后记
朱九明家作为一个相当典型的贫困户,总共获得过四次政府救济。2001年,30元;2002年,45元;2003年,75元;2004年,45元。从2005年开始,没有了救济款。朱九明说:“原来的时候,我们的村长是周世学,他考虑到我的困难,跟我考虑了。但是村长改选之后,我的问题就悬起了。去年,我找永川民政局,民政局让我找村上,我去找村上呢,村上说救济款已经发下去了。我再找队长,队长认为我家马马虎虎过得了,就算了。他们也没跟我讨论过,没经过调查,怎么知道我的具体困难呢?以前说要跟我解决,结果还是没解决。其实,很多都是凭人情关系,我一句话说穿了。”这个人的内心对于这个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淡漠。走的时候,他说:“嫌穷爱富啊。人穷了,我连人户都不走了,总是被别人看得很渺小,整天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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