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谈自由文化:小说与诗歌
作者:杨银波
至10月15日,《自由圣火》的“中国自由文化奖”提名便要截止,其十个奖项涉及:小说、诗歌、哲学、史学、法学、经济学、政论、人权、新闻自由、文化成就(若更细一些,仅“人文社会”范畴的具体领域,还应有:伦理学、美学、宗教学、逻辑学、人类学、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自由圣火》如此动真格,成“诺贝尔”之势,而且关乎“自由”、“文化”及“自由文化”和“文化自由”,整个华人界无此先例。
作为推动自由文化运动的一场盛事,我对之特别关注。要知道,这当中的最难之处,极可能在于某些奖项空缺!在这些领域里,高手无数,埋伏的高手更是无数,体制内外,大陆港台及海外华人,如此之大、如此之广、如此之深,在藏龙卧虎的七个领域和三大贡献之内,搞一场公推竞赛,而后经评奖委员会评审、国际学者基金会复审,公布后再力求获得广泛认同,这简直就是仿如登天的巨大难事。我看过不少提名,现在无法统计,有的当之无愧,有的简直“挤破门”,这种状况的产生,激起了我的深思。
限于篇幅,今天我只谈小说与诗歌。
先谈小说。在华人领域,若是以“最”来作字头,我们可以列出诸多“最”,如:最高产的科幻小说家倪匡,最多读者的武侠小说家金庸,最少作品但卖价却最高的王朝小说家二月河,诸如此类。当年台湾的柏杨,写小说十年,写杂文十年,坐牢十年,后来又自定余生,准备拿出十年时间来写历史——出狱后就抱着自己在牢中写下的三部书稿《中国人史纲》、《中国历代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全集》、《中国历史年表》。坎坷悲苦如柏杨者,对于十年写小说的历程之评价却只有四个字:“比较间接。”然而,我认为,许多问题唯有通过小说才能阐述得形象而深刻。即使是专门的学术著作,当其达到一定的高度就再也无法继续往前推展。最为挑战作者创造力、想象力和推理能力的小说,就成为一种极其重要的手段。
中国的小说渊源早而多,庄子所说的“志怪”,以及此后的神话、寓言都成为了此后小说的来源;而《史记》,更成为小说的艺术基础。小说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99.9%的岁月都登不上台面,其虚构、其荒诞、其离奇、其闲杂,即使到了鲁迅“三味书屋”的时代,也只能算“闲书”。中国第一个最大力推崇小说,并将之视为“革命”的,乃是梁启超——这是一种极大的远见。小说可以赋予人以无限宽广的想象力,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游走,实则投影于当道,似远非远,又似近非近,非但在美学、情节、人物、环境等各方面触人心魂,更在社会、政治、思想、道德等多方面有一般文体所不能承载的潜移默化之作用。《文心雕龙》上说“据事以类义”,就是这层意思。
比如说,我们今天这个世界,面临癌症、新病毒、污染、升温、资源短缺,人口膨胀、物种灭绝,面临风灾、洪灾、泥石流、火山爆发、龙卷风、雷击,同时又面临贫困饥饿、专制独裁、恐怖主义、核武威胁、意识形态之战,这一系列的问题摆在了我们的面前。那么,有人就在思考:人类会不会灭绝?世界末日会不会到来?若是“会”,那么人类究竟是如何灭绝的呢?还健在的我们,究竟要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警醒自己?有人选择了演讲,有人选择了敦促执政者施行政令,有人选择了游行示威,有人选择了恐怖主义,还有人什么都不选择,顺其自然,静若处子。但有一位年近80岁的小说家,总共写了九部作品,在他的第十部作品里,他要作出他自己的选择。
我们来看这位小说家的选择是什么。小说家把时空放在公元2027年的英国。在那个时候,他假设人类并非遭遇世界大战,也假设人类并非突然遇到猛兽或外星人,他非常肯定地认为:人类的完蛋,是因为女人无法生育。从小说的一开始,他就带来了一个让全世界都绝望的信号: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婴儿出生于2009年,但这个婴儿只活了18岁。全世界都无法生育,意味着人类已经无力繁殖——人类完了!于是,全世界的人都绝望,秩序混乱,到处是烧杀抢掠,及时行乐,人们像疯子一样展开争斗。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世界,丧失了政府,丧失了警察,丧失了道德,丧失了人类文明的一切。但是,英国除外。这个国家还有一大批力不从心、疲惫不堪的警察在维持着奄奄一息的秩序。其它国家还活着的人纷纷跑来英国避难,英国政府不允许,将这些非法移民全部当“半奴隶”对待,举国上下一概攻击移民,并时时处处拘捕之、押禁之、驱逐之。
无力生育的人们没有了任何信仰与信念,更无力生存。整个社会都在抗议,所有移民都在呐喊,一大批的起义组织产生,企图以制造各类恐怖事件的手段来威胁英国政府,要求移民的合法人权。游行、刺杀、爆炸、绑架、战争,哪里都在进行着。但就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非法的女移民,简直比奇迹还要奇迹地“怀了孕”,这必将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果有人还能生育,那么就意味着人类还有希望,文明还可恢复。但是,显然这面临着一个大问题:如果这个非法移民生下孩子,那么英国政府会不会善待她,或者至少保证不杀害她?若是善待之,那么其他非法移民岂非同样合法?在这个难题产生时,一个组织正在境外着手接纳这个女移民,试图为整个人类带来希望。这个女移民不能留在英国,只能到那个组织去,为重振人类留条后路。
听我讲述这件事,诸位已经知道了,这就是阿方索·卡隆导演的轰动电影《人类之子》,来自于小说原著,作者是P.D.·詹姆斯。小说的目的,是驾构于形式与人物,去着力于激起人类深思,而绝非享受。影视界的人都清楚一个事实:小说是影视的弹药库,无数出色的影片和电视剧莫不是从小说改编而来。《人类之子》的杰出,其真正的由来,在于小说家极其深邃的思索,以及无穷的、有可能的、近乎逻辑的想象力。很多优秀的小说本身,已经成为比现实还要宽广的“另一种现实”。现实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荒诞派的,纯美派的,都离不开关注的力度:关注什么,如何关注?事实上,在中国面临的最大问题,几千年以来的考验恰恰就是创造力、想象力与分析力。受教条之束缚、专制之奴役,鲜有超越者。当前我们的时代,亟待我们敢于走向禁区去描述、深思、反省,直至于描述另一番蓝图,另一种生态或理想。在太多被拒绝出版、禁止发行或只能颠簸到境外出版的小说之中,却实有太深的意义。同样的道理,没有官方合法性的独立电影、地下电影也大有淘金之处。
再谈诗歌。全世界之文学,无一不是以诗歌为开端。文学之源就是诗歌,中国先有韵语,后有韵文。从最早的形态看来,“诗”与“歌”(音乐)在形态上是统一的。也正如音乐超越声音一样,诗也超越了文字。诗歌是最简单的文字,因至简单,而至深刻。全世界所有的文学体裁,最容易写也最难写的就是诗歌。诗歌在与音乐分离后,向着更深的方向发展,那就是隐喻和象征。后来,中国之史学空前发达,诗歌走向叙事化,一度严重衰退,丧失了想象力,在精神与世界的交流层面愈发萎缩。中国人强调诗的意象,“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如果诗歌本身不能达到“超象”的效果,那么这首诗歌就是败作。西方的诗歌强调感觉与思索,我们阅读对西方观察极其深刻的刘晓波的诗歌,就会发现这个问题:过于严谨,不得自由,放不开,缺乏灵性。逻辑推证能力过强的人,在诗歌方面的造诣一般都不高,不够洒脱,不够逍遥,不够愤世嫉俗,不够出离愤怒。
诗歌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文体。有人主张中国人不读中国作品,或者至少尽量少读中国作品,其“可读”的,往往从不抛弃诗歌。诗歌有“滤心”之用,这一点我极有体会。一些佛教诗歌,越读下去心越静,仿如剔除刺骨,仿如涤荡污秽,十分神奇。基督教的赞美诗无论是读还是唱,都让人感觉庄严、沸腾、有力、心宽、雅致。《圣经》之中有许多段落,也极似诗歌,读来也是非常有力,其精神感天动地,何况人乎?确实,诗歌在我的理解里已经越来越成为“高级读物”。最优秀的诗歌,甚至很容易导致无法为之作曲,无法淋漓尽致、尽善尽美。在中国曾经轰动数载的摇滚乐队“唐朝”,其歌词全是来自诗人之手。在《梦回唐朝》这首堪称“中国摇滚圣经”之一的歌里,“忆昔开元全盛日,天下朋友皆胶漆。眼界无穷世界宽,安得广厦千万间”,已经无法以“唱”的方式来表达,必须以“宣念”之势(京剧念白)来彻底洋溢,方得宣泄,这就是诗歌本身的力量。
当代诗歌经历了太多的冲击。商品经济时代,威权统治时期,理想主义濒临绝境,诗人们处于边缘境地,感官刺激增强,内在精神缺失。为了摆脱奴役,一群先锋诗人挺身而出,战斗不息,比如黄翔、余樟法(东海一枭)、杨春光、郑贻春。单是这四个人,就够极大的篇幅来阐述。就我的阅读感受而言,黄翔与杨春光确实达到了相当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就是:放在时代逆流之中,视诗歌为事业,为生命延续的必须营养,一直都活在诗里,人与诗已经高度统一于一身,人即是诗,诗即是人。你不敢想象他们没有诗歌将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象诗歌没有他们又将意味着什么。郑贻春颇似政治诗人或军事诗人,也就是说,诗歌对于他而言就是炸弹、原子弹、氢弹,他可以纵横恣肆地运用各种手段,将诗歌制造为武器,一直猛力地轰炸、轰炸、轰炸,从不停息。余樟法是那种极有才华、极有悟性、极有性情的诗人,洒脱逍遥,新旧体诗歌都很有一套,有李杜之影,也有黄翔、杨春光、郑贻春那样的诗情、诗性、诗胆、诗魄。总而言之,余樟法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杂”。
“无疯不成魔,无魔不成疯”啊,诗人若没有这点特立独行、修炼道行,实在是谈不上“诗人”的。我们经常看到,很多诗歌容易流于几极,一极是赤裸裸的感官享受和琐碎之事,一极是陷入过分的理性和章法,另有一极则是极尽献媚歌功。我们很难看到诗歌的精神,也不见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能够找到真正的诗歌精神。最厉害的一群诗人总是被不断边缘化。反之,“圈子式”的口诛笔伐,“自阉式”的自我过滤,几千年的文人相轻,长盛不衰的“窝里斗”,把真正的优异者驱逐出局。余樟法被删帖、删id的诗歌,说到底皆是删者自我恐惧的政治顾虑所致。删了且不说,还要口诛笔伐,以示自己公道在心,爱国爱民,实属丑陋。但这说明,诗歌是有禁区的,一是性,二是政治。有人敢动前者,却不敢动后者。所以,杨春光才提出“诗从语言始,到政治止”,指引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诗人的敏感,较一般人更为强烈,他们对内在解放的冲动,远远胜于凡夫俗子。诗歌是最不关乎功利的一种文体,但优秀的诗歌却比一篇够硬的论文还要有力,因为纯理性的一切是无法解释本身就缺乏理性的世界的,唯有诗歌、小说等少数体裁才能做到这一点。20岁出道以后,我写下过三百余万字,但诗歌本身却屈指可数,唯有那么几首而已,其余发表的诗歌皆是出道之前最痛苦一段时期的痕迹。不是我不愿写,而是实在写不出来。真的,我承认这是我的创作领域之中最难胜任的一项,看似简单,实则艰难至极。我之诗歌创作,往往是积累了太深、太长、太厚的情绪与思想,而且无法用一般语言来叙述,基本上属于那种“闷在心里憋得慌死人”的情况,才有可能写下那么几行。那是比号淘大哭还要号淘大哭的哭泣,那是比声嘶力竭还要声嘶力竭的呐喊。真的,仅仅是把一个人“坐”在那些诗句里,就能让人感到毛骨耸然,痛不欲生。
大家仔细看佛教的许多诗歌,里面全是绝望透顶的语言,那是绝望至极之后生出的慈悲、沧桑与智慧,这些只有诗歌才能表达出来。同样的道理,其实全世界最艰深的哲理,所使用的也必须是最简单的语言。我们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老子》,它很短,全是韵文,但一一将其解开,又是无限深奥,最终又被还原为最简单的哲理。诗人之境界,实在有赖于哲理。然而面对真实的世界,哲学已经走向了严重的失语症,诗歌也随之沦落。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副研究员赵汀阳,属于那种典型的哲学高才,只有46岁,但他研究到最后却给了我们这样一些结论:“哲学不能去思考那些只存在于语言中的、与我们行动无关的世界”,“很多哲学观点也是可以避免的,各种什么什么‘观’没有使用价值”,“哲学的思考对象若是太理想化了,这是哲学最大的失败”。然后,他指出一条明路:“要使哲学重新显示出智慧,也许首先需要放弃语言加给语言的烦琐负担,恢复一种与问题直接相关的语言。”人说“诗如哲”,诗歌也如此,最简单的语言反而是最触动人心的千年之诗。
末了,让我们来享受一下何为“最简单的语言”,何为“最触动人心”。请看被梁宗岱誉为德国抒情诗中最伟大、最深沉的一首诗歌——歌德《漫游者夜歌》,体会那种感觉对感觉的回忆,体会那种感悟对感悟的回忆,体会那种精神对精神的回忆,体会那种深处的“思”,体会那种数年之后再感此中的沧桑与意境。
一切山峰上
是寂静,
一切树桬中
感不到
些微的风;
森林中众鸟无音。
等着吧,你不久
也将得着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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