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2日星期三

▓再回首:凄凄惨惨戚戚

▓再回首:凄凄惨惨戚戚

作者:杨银波

沉沉入坐,竟不能写一字一言。痛苦!
逝去的是2007年的恐怖一页,这一页血迹斑斑、伤痕累累。365日已经永远不再还复,而我却仍然浸泡在那恐怖之中,寒冷、落寞、消沉、忧郁、压抑、寡言。走在泥泞的路上,寒风敲打着发闷的胸膛,手里紧握着的拳头永远也撑不开了。我俯首大地,扣问一千万个“为什么”,到头来仍是一无所获。我沮丧、失望、意冷、心灰,无数次回头望着我那已经不复存在的背影,曾经那样坚强地行走着、踌躇着、蹒跚着。胸中的勇气,仿佛寒冬结了冰,硬硬的,冷冷的。我已厌倦这所有的一切,行尸走肉,心死如灰,昏天黑地,冷月无边,凄凄惨惨戚戚。
很长时间没有动笔,很长时间长期在幽暗的深夜与凌晨做着同一个噩梦,在这黑不见底的梦里面,肉已烂,心已死,两颗眼珠带着生活的重量,沉沉地仰望着天空发呆。又一批亲人去世,又一些灾难降临,前方的道路泥泞而坎坷,真可谓“一根田坎三节烂”。梦中的2008年不应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但事实便是事实,它来得那么残酷,就像席卷中国南部的罕见雪灾,疯狂地掠去了太多的生灵与快乐。
走过这片土地,带着曾经对它深深的挚爱、深深的眷恋,带着在这里的巨大失落与困倦,我流着泪想象着未来的光景,竟是如此暗淡与无望。又是那一批又一批民工的数百万工钱被我追讨回来了,他们带着感激,也带着遗憾,与我握手言谢,与我分享这当中的艰涩与痛苦,我感同身受,苦笑着沉默。这便是生活,沉重中已不再有激昂,只看到面对血汗的那种过分冷静,却丧失了当初的热血,连我自己也带着些许机器般的冷,比黑色幽默更黑色幽默。
累积数月的压抑,孤独而绝望地与自己的良知相对,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忍受不住、把持不住。我想痛哭,只有这一件事能够将心中的腐朽、麻木、呆滞全部拯救过来。那哭声,我不希望仍然是躲在无人所知的墙角里的抽泣,不希望仍然是一把冷水冲过以后又安然无恙。我沉沦了,沉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仿似换了一个根本不是我的人,在这个国家苟活着。每当夜幕降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黑暗,我的整个人都被包裹了进去,消失了真的我。我痛心于这所有的一切,痛心于自己的丧失,痛心于一个怎样的灵魂已经没有了生命的任何本质。
很多年以前,我并非如此。那是永远也绝望不了的心脏,以最大的响动、最酷的律动跳跃。舍弃吧,我让一切都舍弃了去。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我不希望自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但我实在办不到,这样的时代太冷酷,太多无法预计的遭遇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冷冷的手,触碰着的依然是冷冷的天空、冷冷的大地、冷冷的人间、冷冷的自己。该如何为这样冷酷的流年而祈祷?难道说“这该死的,他妈的,凶杀的2007年”?我犹如死过几次,偏又死不了,仍然耻辱而沉默地活着。看似太多变故重击了我,其实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走了我应该且必然走的道路,承受了应该且必然要承受的代价。
25年了,青春付诸东流,热血泥牛入海。走着走着,总想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有的甚至压根就没了足迹。这一年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这一生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很多事情,真的是“越想越像、越像越想”啊,连我自己都憎恨自己,活像一个没有了灵肉的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臭皮囊。知而不明,明而不道,道而不行,行而无果,果而无续,这就是我的一生。从更悲观的角度来说,这个人几乎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已经找不着北,连自己究竟要干什么都忘记得差不多的一事无成的废物。
应该绝望些、更绝望些,把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厌恶唾弃的人交给最严厉的刑罚来对待。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良知判断,偏执的性格加重得没有办法拉回头来。他对于他所受到的自我谴责,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幸福,没有快乐,没有美好的、阳光的一切。他就象在冰冷的地窖里埋葬了25年的一条冰虫,流淌着冰冷的血,呼吸着冰冷的气,习惯着冰冷的生存,而且到现在更是完全爬不动了,只有可怜地、固定地、冷冷地发出自己永远无可救药的目光,散散的,飘飘的,虚虚的,颤颤的。这是一条不值得半点可怜的可怜虫。
他活了25年,到头来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清楚,几乎就是糊涂得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的所有足迹,永远与他曾经存在的那个时代一起送葬了。这样一个人,就像摆在祖先堂里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灵位,或者所有人夜晚焦躁而恐怖的一个噩梦,你可以对他作出种种倾诉,可事实上,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已经灌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所有声音的轰鸣统统交织在一起,也就成了宁静。他永远都是活在梦里的一个人,已不再真实,已一无所有。他丢弃着自己的同时,也丢弃了整个世界,包括你们每一个人,都在他丢弃的范畴之内。让我们诅咒这样一个人,诅咒他那健忘的、懦弱的、沉迷的、不开窍的神经,狠狠地对他发出一个冷冷的笑,让他一直活在自以为“值得”的笑声里,就这样行尸走肉下去。
我发抖着站立起来,抹着眼泪,看看窗外的天空。一股寒流自鼻入肺,冷极了,冷透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我的印迹。我并不愿意如此,在酒精里麻醉,在消沉中自弃,这样的冰冷,这样的愁怨,目览寒冬的凄凄惨惨戚戚。我曾努力地找回自我真实的存在,以盖世之勤奋再续前程。我怎可忘记那一双双眼睛?怎可就如此冷冷落落、昏昏沉沉?让所有的酒精都离我而去吧,让所有的痛楚都离我而去吧。永远不要暗自憎恨,这天命是不可能征服我的。岁月无情,人必有义,人活在这个世上,倘若没有骨气,没有志力,那还不如以自杀解决实则一切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唾弃我自己,是因为这沉沉的压力将我击得支离破碎,一盘散沙,颠沛流离。心已被切割成无数片,片片凋零,片片带血。许多人,许多事,许许多多猛烈而无可预计的报应或非报应,真的就那样不带一点悬念地冲过来了。我陷入此中,力感乏困,就像没有半点回头之术的神仙那样,比凡人更痛苦。我落在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深渊底谷,伸手不见五指,声嘶力竭的呐喊没有谁听得见,咆哮如雷的哀恸没有谁看得见。我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沉积,那样的比一个王八蛋还不如地守望着我那一直信以为真的太多太多信念。
俯仰苍天,回望历程,诘问万千,心中已沉得如同亿万年苍生之毁灭。望着太多人的眼睛,凝视那眼神透露出的焦灼、无奈与无辜,思索着作为一个个有生命的个体之微渺,不知如何爱得起来,不知如何重振河山,不能不在一次次的哭泣与彷徨中抚慰自己业已受伤许久的心。我冷冷地观望着这个世界,像个孤儿一样寻觅着自己没有道路的道路,有太多太多讲不明道不清的微言大义沉到了心的最底处。我想呐喊,一次比一次更为强悍地呐喊,让万物都能听到这种沉闷且近至无声的呐喊,而伤痛却一次比一次更为剧烈地包围着我。忧伤的灵魂还没有回家,震颤的孤独总在加重。啊,这一切都太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了。
差点疯了的我,居然仍旧神奇地活着。我不愿意叙述这当中哪怕一百件中的一件事,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了。烂了,又长出新芽,这是规律,万物都是新陈代谢的。不到极苦,真不知何为甜。想我杨银波,自1983年降世,一生勤奋,穷而有志,继而奋勇当先,反腐败,济穷困,扶弱势,助自治,倡交通,设书馆,救危难,宣讲、著述、活动。杨某乃以少年老成为起,以实事要事为首,行走最势单之农村,欲还大地以新颜。数年以来,看透了纷纷绕绕,看惯了险恶悲惨。另类生存,极陈异见,涉猎各方,三教九流。有着如此基础的我,怎可能就此全然罢退?
看得太多,烂得也就太透了,心也就更苦、更悲、更痛了。普天之下,几无一件事可称完美。我没有李白那样的飘逸、逍遥、洒脱,但却近似杜甫那样的悲观、恨世与疾呼。不管在任何时代,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必然,即使50年以后,我仍然会重复我以上的话。人与时代是相生相克的,整个时代的疾症,对于并不愚钝的人来说,必然构成相当严重的感染。史诗般的风云变幻,很多时候与个人的命运都是交替并行的,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够在时代里沉沦,更多人或许更不在话下了。我就是活得太明白、太较真了,想糊涂,但糊涂的期限都不长,即使就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到某一天我还是会醒过来。我就好比一头熟睡的狮子,其实睡的时候心里更痛,现在是该出来活动活动的时候了。
我也尚言反语了。偏是那样,偏要这样。这一个“偏”字,就是我面对太多磨难的态度,遂沉沦之迅猛,在众多人的意料之外。想让一切都痛快地结束,以殉道的姿态面对接下来要走的路,翻过那一片又一片的荆棘与沼泽,手中捧着沿路乞讨的惭愧、忏悔与自恨,脸上带着笑不出来的苦笑。什么都该结束了,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让它们死亡,都让它们尘埃落定。行走在历史的风暴里,看惯了太多的黑暗与争斗,承受了太多的冷漠、无助和幻灭,已经没有太多的余力来继续这种英雄的人生。真正拿出一只眼睛来审视这当中的罪恶、软弱吧,让自己铸剑来了断自己的一切,诚恳地面对漫长得超乎想象的道路,沉重地给自己一次报应,让血液都冲将出来,淹没我的理想、纯粹和脆弱。
已几乎要忘记我是谁,一切都丧失了意义、价值和激情。灰灰的眼眸,留不住流逝的光辉,让那一切都统统滚蛋吧,空空洞洞的、模模糊糊的、萧萧条条的,没有力量,没有效率,这一切都已不存在。梦中的一切,都在眼前。跳过现实的残酷吧,换回自己的空灵与顿悟,让死寂的就死寂,不要醒来,永不要醒来。我愤恨那鄙夷的眼光,愤恨从心中升腾而起的厌恶,这世道,那顽酷,已让我深感窒息与困惑。这真像活得极不耐烦的个体,似乎非得给自己一盏明灯,非得看到方向才可以存活。那种无所谓的、尖怪的、自以为是的,都该统统埋葬掉。这个世界太脏,人只能看到人能看到的一切,无力寻求未知的、无限的真理。技术化的一切,已把人的空间压榨到空前的地步,人没有人味,血没有血味。我仰望天空,却只看到自己的形单只影。
皱着眉头,锁着眼睛,继续在一片黑暗之中找寻活着与奋斗的证据。当一切都冰冷了、破碎了、撕裂了、暗淡了、绝望了,便如同抛弃整个世界一样,抛弃了整个自己,抛弃了可抛弃与不可抛弃的一切。这是一场没有表演的表演,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找不到任何有质地的东西引为力量,找不到任何宏伟的哲理作为解脱,就是这流淌的意识流,如同蚂蚁一样四处爬动,从血管里爬出,又从皮肤上钻进去,不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方向。恐慌已久,便没有了恐慌;愤怒已久,便没有了愤怒。一切的思绪,都在风中自由游荡,却根本不知会在哪里开花结果。我来到这个世界,受点委屈,受点刺激,就这么苟且地活着。不去想象太多,不去奢望太多,只求孤独的灵魂能够有一个依靠,一个凭借,一个寄托。但是,就连这最起码的要求,现在也已经达不到了。我已经一无所有,空得就像突然跳出了地球的引力,悬在宇宙的浩繁空间之中,没有质量,没有力量,没有了一切。
很多年以后,我会忘得比现在还要彻底。那时,我将丧失更多,丧失剩余的、不多的、可怜的却是宝贵的一切。寻寻觅觅寻不到,关于幸福,关于价值,关于自由,我只体会到了它们的反面、背面与不敢正视却时时遭遇的一面。沉重的一切,已将心灵的领空占领得乌云密布、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这里面,是孤独到不能喊叫、不能哭泣,只剩下忧郁、窒息的空气。我甚至痛恨这个时代,痛恨一个我曾经那样热烈地爱着,而今却是如此撕心裂肺地伤感的时代。我的2007年,在我的整个一生之中,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就像对于太阳的某一秒的感觉,那虽是人们眼中的一万八千年,但于太阳而言,确实只是普通的一秒而已。我曾经心比天高,仿佛所有的江河湖海都流淌在我的胃里或者神经之中,至于那一片片巍峨雄伟的崇山峻岭,仿佛这滋长的头发。但是,现在我却是如此渺小与卑微,深深的失落就象没有星星的夜空,黑漆漆的夜幕下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究竟在哪里。
我想对所有人说抱歉,一个将歉意说得够明白、够彻底的抱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逃避,是痛苦心路的必然过程。望着远去的一切,那消失得无声无迹的一切,已经让大脑超越了极限负荷。我累了,困了,倦了,烦了。我能拯救吗?我能获得拯救吗?这漫长的路,如何去体会当中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当你用善意的目光,隐约注视到我内心的忧愤,当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这个业已摔倒的人拉将起来,当你用温暖的手为我拭去冰冷的泪水,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做不到。我惭愧,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每一天都活在一个没有人能够找到的鼠窝里,在那里面窒息地呼吸、孤独地幻想、自闭地逃避,直到没有了最后一口气,就像一滩腐败的尸体一样,完全没有了价值。我痛恨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越来越感觉这像极了一封遗书,虽然等于什么也没说,但贯穿其中的语言,竟是如此感伤、失落,仿佛一个不甘的癌症患者面对着这个让他恨透了的世界的情景那样。不必去理会人民之麻木,不必去在乎政党之腐败,不必去在意制度之朽坏,不必去顾虑心灵之堕落,在这一刻,一切都丧失了意义,一切都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只有“存在”本身,才是最矛盾、最离奇的。给我一双眼睛,给我一对翅膀,给我一个新的头脑,给我一个新的人生吧!为何现在这一切突然变得如此痛苦?为何不能让慈悲消失,跟所有人一样,走冷漠而孤傲的道路?我越来越明白歌手柯特或者演员张国荣为什么会走那样自绝于天下的路,越来越清楚什么样的世道酿就了什么样的悲剧。而我,又到了这个十字路口,又将作何选择?
此刻,我深深地沉默着,竟不能想一字一言。痛苦!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