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谈自由文化:哲学与史学
作者:杨银波
今天这个题目出奇的大,能不能比较清晰地谈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自己也不可自信。最近有件大事,《自由圣火》至10月15日截止提名的“中国自由文化奖”的十项之中,其中两项就是哲学奖与史学奖。史学奖易评,哲学奖就难了。史学毕竟有物可照,有一个时间、空间和变化的概念在里面;而哲学是纯粹超时空的,玄乎其玄,奥之又奥,极微极洪,可能除了众所周知的宗教与信仰之外,实在鲜有人能够——并且敢于——有所独创;即使创造出来,其受众面也极其狭窄,能够在一百万人之中找出一个人来理解之、掌握之,就算功德无量了。
八年前,一场从地下说到天上,又从天上说到地下的演讲,在台湾大学法学院进行,演讲人是龙应台。她的演讲题目跟我今天的题目差不多大,叫《价值判断 百年思索》。当年我16岁。两年以后,我第一次进入互联网,在一个大型网站上第一次看到龙应台当年的演讲全文。时间又过去了六年,这篇演讲稿至今仍在我的电脑里保存着。那么,她究竟讲了些什么呢?她讲的就是文学、哲学和历史。哲学的本身,是极为简单的,基本上是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三岁孩子就会茫然思考的一些问题。比如,屈原的《天问》。屈原很想明白这样一些问题:天为什么和地上下相合?十二个时辰怎样历志?日月附着在什么地方?二十八个星宿根据什么排列?为什么天门关闭,为夜吗?为什么天门张开,为昼吗?角宿值夜,天还没有亮,太阳在什么地方隐藏?
你当然可以反问屈原: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告诉你,关系重大。整个人类处于一个非常复杂的位置之中,仿佛面对一个巨大而不可解的迷宫,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现在何处,又将到哪里去。掌握权力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根源,却要在一个复杂混乱、纵横交错的世界里,引领人民的去向,那么整个人类都会东走西窜,完全没有方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前程。这就是哲学最重要的意义:照亮方向。至于历史,有一个评断,叫“资治通鉴”,作为参照,作为经验,作为教训,有很强的训导味道。龙应台的眼光大致如此,她认为不知道过去,便不知现在和将来。任何事件、任何现象、任何制度,以及任何之一切,都有其来龙去脉,并不是突然的产生、突然的萌发,而是有其渊源。这个渊源对于我们认识、理解和运用,具有一个更加具体而微的参照。我们观察一件事,往往重视于现象性的观察,即是认为:这就是一切,这就是状况,这个状况不好,所以我要改变这个状况。至于这个状况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并不一定了解,因此无法在源头上予以根本解决,留下许多后遗症。
这并不完整。事实上,现存的社会以及过去的历史,其本身已经远远超越了人所能理解的范畴。人类能够掌握的,相对于已经发生的来说,还只是一个非常小的比例。但我们可以通过哲学来抓住其中最主要的点,而后展开,寻求方向和手段。我认为,这“最主要的点”有两个:人性与世界。人性的哲学,既不唯物,也不唯心,而是唯人。事实上,余樟法(东海一枭)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情,也就是将人提出来,将人的核心“仁”又提出来,来推广人自身要达到的自由,和推动人类的和谐进步。人性哲学,应当思考这样一些内容:承认哲学在目前乃是强权的附庸,并未走向人自身,人遭到异化,人不象人,人不是人,这一点是前提。那么,人的本身是怎样的呢?我们看过了太多的解释,但最终又发现所有对人的定义以及还没有对人下的定义,综合起来,再加上活灵活现的人本身,才构成了人。那么,在这所有的定义之中,最显眼的是哪些呢?是创造性、思维性、实践性、社会性。好,我们逐渐还原了人本身,把人当人看。
接下来,就是人靠什么延续下去?这些人为什么没有灭绝?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问题。结果发现,人之所以能够延续,是因为人与这个世界有一根最为牢靠的纽带,那就是利益,这才是人的本性。既然人的本性是利益性,那么是“为我”呢,还是“为他”?这就引出了人的价值问题。好,延伸到这一步,我们再来反观我们的历史与现在,去解析那一系列的灾难,比如:人之中没有“我”的价值,“我”被消灭了,人背叛了人,人比人、人坑人、人斗人、人治人……。其结果,就是人越来不是人。所以,我们最终的方向,就是人要恢复为人,其核心由利益引发而来,变为财富的积累和分配要服务于人性,这样人才可能更多地恢复为人。这是哲学对于人性的思索。
那么,对于世界,也从利益的角度来切入,将世界分为:个体的肉体和灵魂、家庭、国家、天下,这是四个层次。四个层次包含了四个重大的课题:灵魂与肉体,爱情与婚姻,家庭与政府,国家与天下。这当中又产生了三个矛盾,一是人的“无限需要”与“有限满足”的矛盾,二是“生存能力”与人们相互之间的“生存关系”的矛盾,三是“生活前提”与“生活内容”的矛盾。矛盾的产生,不能任由其一直繁衍,必须找到一些出路来缓解这些矛盾。于是,哲学对整个世界的涉及,走向了一些最重要之文明的道路,包括自由、权利、公正、秩序,以及寻求保证自由、权利、公正、秩序的路径,这条路径是适合于人性和文明的路径,既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资本主义,而是公民主义的路径。这是哲学对于世界的思索。
哲学之微之洪,绝非如此而已。1983年,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就在同一年的五月,香港“集贤社”出版了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看似谈文化,其实又是谈哲学,只不过这种哲学直接针对的是中国数千年的专制统治,挖掘其专制统治之最大根基——专制文化。敏感的人,应该很清楚,它甚至已经快要延伸到“党文化”的领域。从一开始,孙隆基就提出,唯物史观是无法解释全部中国文化的,这是一个前提。然后,他同样首先介入的还是“人”。中国文化对“人”的设计,其身、其心是什么样子?再深入下去,谈身体化倾向,人心逻辑,心对身的照顾,心对身的组织,这是在就中国人的身心系统做一个全面阐述。然后,又人推广到“我”与“他”的“二人关系”,讲“和合”、他律自律、代间关系。我们发现了很多问题,比如说:人我界线不明,面子问题,门面与样子问题,听话,杀子,精神上未断奶,成人儿童化,少年老年化。这些是怎么产生的?
哲学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再次回到中国人的“个体”也就是“我”的本身。结果发现,中国对“性”有极大的压制,人格自我压缩,“个人”不得发展,人道主义不发达,人没有超越意向。在几千年的统治之中,“个人”始终无法抬头,个人的自由与利权都得不到伸张。好了,有这样一个诺大的有问题的群体与个人,也就不难理解其更大的结构——国家和社会——的问题。哲学走向了对专制主义的抨击,而且特别抨击这种专制主义所独有的“中国式”——也就是说,只有在中国,这样的专制才可以维持如此之久。究竟有哪些“中国式”呢?政教混同,弱民之术,大一统,小国寡民,太平思想,嫉妒的普遍化,特权,诸如此类。再进一步,这样一个中国,对待世界又是如何?锁国,壅塞防川,内斗,无超越、无拯救,反省与批判官能麻木。分析到这一层次,最终还要走向一个最核心的领域: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也就是信仰危机的问题。
孙隆基看得很透,跟绝望的台湾柏杨一样,可谓力透纸背。这是哲学的方向,但又需要很深的历史功底,这样才可能比较有说服力地证明问题之来龙去脉。柏杨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在牢里面以及出狱后一直在做的事,就是写历史。他要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中国数千年之历史,这“另一种眼光”其实就是哲学,是一种方向性的眼光。17岁那年,我向恩师卢伟请教:“老师,刚刚看到一则新闻,李敖说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愿望是写《中国精神史》,你对此怎么看?”这位“大隐隐于市”的卢伟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屁!敢写《中国精神史》?精神史乃是哲学至高至大境界,是颠峰领域,别说“中国”的精神史,单是个人也未必能够析透其万中之一,就凭区区李敖?”那次对话,让我对哲学的高度空前仰望。后来,看许多宗教信仰一类的书籍,那个天空就更大了,越往前面走,人就越感微渺——真正的沧海一粟,真正的微不足道。世界之大、之深、之广,即使穷一世之能,也难以参透。但我不否认有志向为之奋斗的人,他们总在往更深的领域进发,但并一定全都是与当道无关的学究或注解,那样只可能误入歧途,换成朋友经常说的一句话:“累死活该!”
粗略目览了哲学,再看史学就容易多了。这个领域当然也是派系复杂,单是当代西方史学,就够写下几本书,手中之一就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当代西方史学流派》,共计390页,阅后还大感有“挂一漏万”之嫌疑。史学范畴很广,传统史学,历史哲学,新史学,新社会史学,以及分化更细的计量史学、新经济史学、新政治史学、马克思史学、比较史学,直到至今还处于边缘学科的心理史学,最终就会走向刚才我所说的精神史学。当然,“行为主义”者是否认心理、精神一类的,甚至连“感觉”本身也要否认,自成一派。对于历史,有人即使对某一时期某一个人写下的某一个字,也可以数万字来论述,纯属走火入魔。我赞同布洛克的观点:“由于没有明确的目的,人们就可能老是在那些深奥冷僻又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做文章。不冷不热的博学游戏,无非是虚掷光阴。把手段当目的,为考据而考据简直是在浪费精力。”历史不是故事,不是小说,也不是如同深度新闻报道那样的——实际上仍属浅薄——的文章,而是史料、观念、意识、情绪、心态的结合,在分析时又是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方面的综合考察。
历史学家比一般作家要深刻的地方在于,他懂得“今天之于昨天”是个什么样的位置,作家并不一定知道;历史学家甚至知道“明天之于今天”是个什么样的位置,作家并不一定知道。原因很简单,历史学家能够很清醒、准确、敏感地认识到自己在这条线的哪个位置,又将滑到哪里去。其思想,已经比记录者或创造者更能接近真实,这种真实是历史规律的真实。比如说,陈桂棣的《中国农民调查》,单是这个题目,交给历史学家去做,那么单是“史纲”就够《中国农民调查》全书的厚度。其实,已经有人在这样做了,北京大学教授王铭铭专门研究泉州历史,写下《逝去的繁荣》一书,所建构的就是一种批判性的历史叙述。《中国农民调查》与朱凌的《我反对》、《灰村记事》等,都是富有感情的记录和调查,但并不一定明确这当中的由来,这种“明确”的工作,要交给历史学家去做,真正挖掘起来,可谓惊心动魄。例如辛灏年的《谁是新中国》,研究“六四”与“文革”的诸多书籍,还有其它更多禁区,每一段历史都有着血与火的考验,不是一般人所能承载的责任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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